人工智能和加密货币不仅在争夺硬件和计算能力。它们在争夺文明最基本的资源：电力。
几天前，我在 rabbit.io 博客 上写到老挝能源部门面临的两难局面：五年来，多余的电力被卖给矿工，但现在政府正考虑将其转向用于人工智能。
这一竞争尚少有人公开讨论，但它已经在重塑投资决策、国家政策以及能源本身的未来。仅仅几年内，比特币从被贴上“能源吸血鬼”的标签，变成被视为几乎理想的电力消费者——而现在它正受到同样需大量电力的人工智能的挑战。曾经批评比特币浪费的人现在或许觉得自己得到了证明：争论不再只是关于消费，而是关于稀缺。可能根本没有多余的能源了。
公众舆论已经来了个大转弯。现在又必须决定，比特币是否值得占有一席之地。
第一部分：肮脏的反派
在2017年至2021年间，一类可靠的媒体题材占了上风：比特币末日故事。
- “比特币消耗的能源超过阿根廷”
- “一次比特币交易相当于美国家庭49天的用电”
- “其碳足迹可与整个国家媲美”
2021年，埃隆·马斯克的一条推文在数小时内让市场蒸发15%。特斯拉因“环境问题”停止接受比特币。绿色和平发起了“改变代码，而不是气候”（Change the Code, Not the Climate）运动。世界各地的立法者呼吁禁止。判决似乎很明确：有罪。
来源：greenpeace.org
为了公平起见，这些批评并非毫无根据。逻辑很简单：比特币价格越高，加入的矿工越多；矿工越多，算题难度越大；难度越大，能耗越高——而这没有终点。
根据 剑桥另类金融中心 的数据，到2025年，比特币的年耗电量约为138太瓦时（TWh）——约占全球电力使用的0.5%。这相当于挪威或波兰等国的用电量。其碳足迹估计为每年3,98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低于早期危言耸听的头条所暗示的程度，但仍然显著，并有研究支持。
电子废弃物也是一个真实的担忧：过时的ASIC矿机无法再利用，常被丢弃。
在2021年之前，环境担忧最为强烈，那时中国主导着全球矿业，运营者可以自由地使用内蒙古的廉价煤炭。北京当年对矿业的禁令迫使行业搬迁——也是从那时起，一个意想不到的剧情反转开始展开。
第二部分：意外的“洗白”
比特币的批评者有正确的数据，但问错了问题。他们问的是：“比特币消耗了多少能量？”更好的问题是：“它消耗的是什么类型的能量——这些能量否则会如何被利用？”
与石油、天然气或粮食不同，电力几乎无法储存。在几乎每一时刻，发电必须与消费完全匹配。当电网产生的电量超过其能吸收的量时，多余部分必须被限制——简单地关掉并浪费掉。
这个问题的规模相当大。在英国，到2025年，因停机而向风电场运营者支付的补偿达到了 约19亿英镑/年。在风电量巨大的得克萨斯州，当需求降至最低而涡轮继续旋转却无处输电时，数亿美元的潜在收入一夜之间蒸发。
矿工发现了这个利基并进驻。它们的关键优势在于极端灵活性。矿场可以在几秒钟内启动或关闭。它不需要持续供电——不像医院或工厂那样。它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搭建：所需只是网络和一个插座。它愿意购买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不想要的电力。
在得克萨斯，电网运营商 ERCOT 于2022年12月推出了一项针对大型灵活用电者的自愿需求响应计划：矿工同意在电网压力高峰期立即削减负荷，并为此获得报酬。2023年8月的一次极端热浪期间，最大的矿业运营商之一 Riot Platforms 在单月内从 ERCOT 收到 3,170万美元 ——仅仅是因为在电网紧张时关停其机器。而在低需求时期，它会吸收尽可能多的电力并从中获利。这不是慈善：那是为保证存在而付的报酬——承诺保持连接、不转投竞争电网，并在发电方需要时提供大规模消费。真正的共生关系。
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同年8月，Riot 通过实际挖矿仅获得860万美元。为“不做事”而得到的付款比挖矿本身的收入高出3.5倍。
来自 riotplatforms.com 的截图
剑桥在2025年4月发布的一项 研究 发现，可持续能源现在占比比特币挖矿能源组合的52.4%——大约是其他行业绿色能源份额的两倍。美国引领了这一转变，美国矿工在最大程度上利用了多余的风能和水电发电。
还有伴生气（flare gas）的机会。全球各地的油井每年燃烧或直接排放数十亿立方米的伴生天然气。无论哪种方式，这都是经济损失，直接排放还造成环境问题：甲烷作为温室气体的强效性远高于二氧化碳。矿业公司已开始在井口部署移动容器，利用这些气体就地发电。此前被焚烧且没有经济收益的气体——乃至被排放到大气中的——现在被转化为矿场的能源来源，同时通过更完全燃烧减少了甲烷排放。
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警告。当矿工建立永久性基础设施并作为稳定的连续负荷接入电网时，他们不再是在收集剩余电力——而是在创造新的需求。老挝是一个警示：政府鼓励挖矿以货币化过剩水电，但到2024年，结果是能源短缺和普通民众的滚动断电。到2026年，老挝已对矿工限电并计划完全切断供电。
矿业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它是一种特定类型的消费者——当确实存在真实而非假设的剩余时，它能作为电网平衡器发挥卓越作用。
第三部分：还有剩余吗？
2022年11月，ChatGPT 发布——一切骤然并不可逆地改变了。投资涌向人工智能，原因很简单：它对能源的巨大胃口。
根据 国际能源署（IEA），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服务器电力消耗约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长。训练大型语言模型需要数月的持续运行，跨越数千个高性能GPU，并由日益高能耗的基础设施支持。
世界上最大的科技公司正把这当作一种生存性短缺来应对：他们到处寻找电力。微软资助重启了宾夕法尼亚州的 三哩岛核电站，专门为其数据中心供电。谷歌、Meta 等公司正在投资目前还只是原型的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在世界最大的分布式数据中心集群——北弗吉尼亚，接入电网的排队已经 排长达数年。在美国和欧洲的某些地区，变压器的接入容量实际上已被预订到十年之后。
这是新的现实：人工智能行业不仅仅是另一类大型能源消费者。它是一个全新的经济部门，在为物理基础设施与其他所有人竞争。
第四部分：为能源而战
比特币挖矿和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并不是在争夺相同的兆瓦时。它们需要本质上不同类型的电力。
挖矿是灵活的、可中断的、与地理位置无关。它可以在没有其他消费者的地方运行。它可以在几秒钟内停止，既不会导致数据丢失也不会损害声誉。它不需要高速光纤或城市基础设施。它只想要便宜的兆瓦。电源的来源和位置并不重要。
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需要全天候不间断供电。训练模型期间的任何中断都会导致进度丢失并造成数百万美元的损失。它们需要稳定的电网、靠近骨干互联网基础设施的物理位置，以及精确的制冷。它们需要可靠的兆瓦和便利的基础设施。
简而言之：人工智能想要的是所有人都在争夺的东西。挖矿想要的是所有人都在拒绝的东西。
然而，正如老挝所展示的，竞争仍然不可避免。凡是矿工先行建立了基础设施——并由此形成了能量生态系统的地方——人工智能公司现在带着更深的资金包来到了这些地方。
分析师 Frank Holmes 在 一篇分析 中给出了一些数字：CoinShares 估计 AI 基础设施每兆瓦能产生的收入是比特币挖矿的 三倍，而 Coindesk 认为在某些应用场景下差距高达 25 倍。逻辑很直接：如果你拥有土地、电网接入和大型能源合同经验，人工智能公司愿意为容量支付远高于矿业能创造的价格。
市场已经在用行动投票。大型矿业公司开始将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纳入其投资组合，而人工智能投资者也开始 收购矿业公司的股份——并不是为了比特币本身。
第五部分：谁受益于何者
能源生产者
对发电企业和电网运营商来说，在挖矿与人工智能之间做选择并不简单。
就收入而言，人工智能占据决定性优势。十年或二十年的长期合同加上保障基荷的收入允许有把握地进行长期规划。人工智能公司投资自建基础设施并为可靠性支付溢价。对于发电商而言，那是理想的客户。
就电网管理而言，矿工更有价值。它们像一个活的断路器：在电力过剩时吸收电力，在系统压力大时熄火。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无法做出这一权衡——它不能被关闭，否则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对能源生产者而言，理想的情形是两种客户并存：人工智能提供稳定收入并为新产能融资；矿业货币化过剩并平衡电网。但在现实中，这种平衡难以维持。人工智能往往尽可能吸收能源并要求有保障的供应，导致矿工无法获得廉价的剩余电力。
政府
对政府来说，这种比较更加不对称。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被视为战略优先事项，可与核计划或太空探索相提并论。美国、中国和欧盟公开补贴数据中心发展、优先向 AI 项目提供电网接入，并容忍其带来的能源压力。领导人工智能被视为经济主权的关键。没有政府会自愿放慢其 AI 产业以释放电力。然而，许多政府已经限制或禁止了矿业。
矿业带来的可见益处较少。它创造的就业相对有限，税收贡献较低，很少被视为具有战略重要性。此外，已有九个国家 完全禁止比特币，许多其他国家也对其施加了重大限制——这是我在 之前一篇文章 中探讨的动态。
话虽如此，一些司法辖区已故意押注于矿业。在怀俄明、肯塔基、巴拉圭、冰岛等能源丰富且人工智能暂未便利进入的地方，矿工享有政府支持，因为他们为本会被搁置的电力付费。布丹（不透明的决策）和萨尔瓦多（政府对挖矿的支持更多出于政治而非经济原因）也构成了这一图景的补充。
环境
这是最有争议的问题，不同人会根据各自的出发假设完全不同地解读。
从能源构成来看，比特币挖矿比许多行业更“绿色”。矿工追逐廉价电力，而廉价电力往往是过剩的可再生能源。与矿工合作改善了绿色能源项目的经济性，并间接鼓励新的清洁产能建设。
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在这一衡量标准上目前表现较差。它们对持续基荷电力的需求，常常使其依赖天然气、煤或核能。谷歌和微软都报告了因其扩展的 AI 基础设施而导致的 二氧化碳排放上升。Meta 已开始为其数据中心资助专门的燃气发电：在美国，以吉瓦计的新燃气发电厂正被建造，专门服务于其 AI 扩展，因为可再生能源无法提供必要的基荷稳定性。
水资源是另一个独立问题。康奈尔大学的研究人员 估算，AI 数据中心热潮将每年需要7.3亿至11.25亿立方米用于服务器冷却——相当于六到一千万美国家庭的用水量。
话虽如此，人工智能公司既有资本也有政治影响力来大规模投资新的清洁发电。随着它们的能源胃口超出常规来源的承载，出于必要（即便非出于原则），它们可能成为推动清洁能源发展的最强大驱动力。
第六部分：效率悖论与剩余能源问题
在回答本文的主要问题——在人类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后，是否仍有多余的能源留给比特币——之前，值得再讨论一个不显而易见的论点。
两个行业都在进行能效竞赛，但都遇到了经济学家所谓的杰文斯悖论（Jevons paradox）：当一种技术变得更高效时，它并不会减少能耗——反而增加了能耗，因为规模增长的速度超过了效率提升。
最新的 ASIC 矿机比十年前的设备高效数十倍。然而在同一时期，网络的算力（hashrate）也增长了数量级，因此总能耗也随之增加。同样的动态也适用于人工智能：每一代模型比上一代更高效，但也更强大——需要更多硬件，而这些硬件反过来又消耗更多电力来进行计算。
换言之，技术进步本身并不能解决能源竞争问题。
那么：人类是否有多余的电力可以留给比特币？
有——在那些产生的电力多于可输送的地方。得克萨斯的夜间风电、加州中午的光伏过剩、巴拉圭雨季的水电溢出——在这些情况下，挖矿并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夺走兆瓦。在这个利基市场里，比特币几乎没有真正的竞争者：人工智能无法承担这个角色。
但在人工智能在经济和政治上占优的地方，它会把其他行业从能源获取中挤走——包括加密货币。比特币和其他工作量证明系统将不得不让位。
不是结论：贵宾与拾荒者
最可能的未来并不是一方的胜利——而是领地划分。
人工智能将占据黄金地段：美国、欧洲和亚洲的可靠数据中心，接入稳定的核能和燃气电力。它将为优质电力支付溢价，并为新技术开发和新电厂建设提供资金。
矿工将变成能源世界的一种类似清洁队的存在——在积极意义上的“拾荒者”。他们会转向人工智能不会去的地方：废弃的水电站、西伯利亚的伴生气、萨尔瓦多的火山、非洲的光伏场——这些地方没有数据中心所需的光纤基础设施，但有过剩的电力。
在那样的世界里，比特币将从“以能源为支撑的数字黄金”演进为更谦逊、更诚实的东西：将文明的能源浪费货币化的工具。它将以人工智能遗留下来的电力为食。如果它能在地球的能源边缘上存活下来，它将再次证明自己确实有其存在的理由。
与之并存的还有其他耗电的工作量证明加密货币：门罗币（Monero）、莱特币（Litecoin）、狗狗币（Dogecoin）、以太坊经典（Ethereum Classic）、Kaspa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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